徐向前:回忆红四方面军长征之进军川西南
1935年9月中旬,左路军和右路军余部奉张国焘的命令,分别从阿坝和包座、班佑地区南下,向大金川流域的马塘、松冈、党坝一带集结。我和陈昌浩率右路的四军、三十军及红军大学部分人员,回头再次穿越草地。
浩渺沉寂的大草原,黄草漫漫,寒气凛冽,弥漫着深秋的肃杀气氛。红军第一次过草地时留下的行军、宿营痕迹,还很清楚。有些用树枝搭成的"人"字棚里,堆着些无法掩埋的红军尸体。
衣衫单薄的我军指战员,顶风雨,履泥沼,熬饥寒,再次同草地的恶劣自然条件搏斗,又有一批同志献出了宝贵生命。回顾几个月来一、四方面军合而后分的情景,展望未来的前途,令人百感交集,心事重重,抑郁不已。一路上,我话都懒得说。
红原 — 若尔盖草原。1935年8月至9月,红四方面军主力两度穿越这片大草地。
我军抵毛儿盖略事休息后,旋即沿着黑水、芦花以西的羊肠山路,向党坝、松冈开进。时值苹果、核桃、柿子的收获时节,部队沿途找藏民购买或交换,弄来充饥果腹。
月底,我们在大金川北端的党坝同左路军会合。朱德、张国焘、刘伯承、王树声等,已来到这里。朱总司令面色黧黑,目光炯炯,步履稳健,见到我们有说有笑,一如往常,似乎天塌下来,也没放在心上一样。
一、卓木碉:另立"中央"
10月5日,张国焘在卓木碉(脚木足)召开高级干部会议。出席会议的有朱德、张国焘、徐向前、陈昌浩、刘伯承、王树声、周纯全、李卓然、罗炳辉、余天云等军以上干部,四五十人。会址在一座喇嘛寺庙里。
就在这个会上,张国焘公然宣布另立中央,打出了分裂主义的旗帜。
会议由张国焘主持。他的发言,蛊惑人心,欺骗性很大。大意是:中央没有粉碎敌人的第五次"围剿",实行战略退却,是"政治路线的错误",而不单是军事路线问题……他攻击中央领导人是什么"吹牛皮的大家","左倾空谈主义",还说他们有篮球打、有馆子进、有捷报看、有香烟抽、有人伺候才来参加革命;一旦革命困难,就要"悲观"、"逃跑"等等。他宣布中央已经"威信扫地","失去领导全党的资格",提倡仿效列宁和第二国际决裂的办法,组成新的"临时中央",要大家表态。
另立"中央"的事,来得这么突然,人们都傻了眼。就连南下以来,一路上尽说中央如何如何的陈昌浩,似乎也无思想准备,没有立即表态支持张国焘。会场的气氛既紧张又沉闷,谁都不想开头一"炮"。
张国焘于是先指定一方面军的一位军的干部发言。这位同志长征途中,一直对中央领导有意见,列举了一些具体事例,讲得很激动。四方面军的同志闻所未闻,不禁为之哗然。大家你一言,我一语,责备和埋怨中央的气氛,达到了高潮。
张国焘得意洋洋,要朱德同志表态。
二、朱德:"要我这个'朱'去反'毛',我可做不到"
朱总的发言心平气和,语重心长。他说:
大敌当前,要讲团结嘛!天下红军是一家。中国工农红军在党中央统一领导下,是个整体。大家都知道,我们这个"朱毛",在一起好多年,全国和全世界都闻名。要我这个"朱"去反"毛",我可做不到呀!无论发生多大的事,都是红军内部的问题,大家要冷静,要找出解决办法来,可不能叫蒋介石看我们的热闹!
张国焘又让刘伯承表态。刘讲了一通革命形势相当困难的话,弦外之音是要讲团结,不能搞分裂。张国焘为此怀恨在心。不久,便将刘的参谋长职务免去,调他去红军大学工作。
张国焘见朱德、刘伯承都不支持他,脸色阴沉,但不便发作。接着,就宣布了"临时中央"的名单,以多数通过的名义,形成了"决议"。还宣布开除毛泽东、周恩来、张闻天、博古的党籍。"临时中央"主席,自然由他担任。这样,张国焘的反党行为,就发展到了高峰。
这次会议,明显带有突然袭击的性质。所谓"决议",并未经郑重讨论,不过是一哄而起罢了。我在会上没有发言,也没有举手表决。对眼前发生的一切,既不理解,又很痛心。拥护吧,没有多少道理,原来就有党中央,这边又成立一个,算什么名堂?但自己有些事还没想清楚,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头一回遇上如此严重的党内斗争,左右为难,只好持沉默态度。
会后,张国焘找我谈话,我表示不赞成这种作法。我说:党内有分歧,谁是谁非,可以慢慢地谈,总会谈通的。把中央骂得一钱不值,开除这个,通缉那个,只能使亲者痛,仇者快,即使是中央有些做法欠妥,我们也不能这样搞。现在弄成两个中央,如被敌人知道有什么好处嘛!我的主导思想是希望团结,不要感情用事,免得越弄越僵,将来不堪收拾。张国焘呢?大言不惭地以列宁反对第二国际、成立第三国际的事例为自己辩解,根本听不进我的劝告。
三、分裂不得人心
分裂不得人心。大敌当前,党的团结和红军的团结,是党和人民的根本利益所在,是一、四方面军广大指战员的迫切要求所在。张国焘愈是公开制造分裂,煽动分裂,广大指战员就愈加渴望团结,珍视团结。
红四方面军的不少同志,脑子里都打了问号:"这样做对吗?""符合党章要求吗?""有利于一致对敌吗?"他们虽然不敢公开表示自己的意见,但对"张主席"的盲目崇拜心理,开始怀疑动摇,窃窃私议之风,不可遏止。
红一方面军的指战员,不满情绪尤甚。调来四方面军任军参谋长的陈伯钧同志,就曾直接找张国焘谈话,呼吁团结,反对分裂。他是黄埔五期生,参加了毛主席领导的秋收起义,任过红军师长、军团参谋长等职。他秉性刚直、豪爽,敢于坚持原则,陈述己见。红四方面军南下期间,他调红军大学执教,一面培训干部,一面积极支持刘伯承对张国焘的斗争,表现不错。
四、绥崇丹懋战役
我的精力,主要集中在军事问题上。
当时,敌人发现红军一部北上,大部南下,乃沿大小金川地区,布阵防堵。刘文辉二十四军两个旅,位于大金川沿岸的绥靖、崇化、丹巴一线;杨森二十军四个旅另一个团,布于小金川沿岸的懋功、抚边、达维一线;邓锡侯二十八军一个团,扼守抚边以东的日隆关等地。为打开南下通道,我们制订了夺取绥靖、崇化、丹巴、懋功的战役计划,报请红军总部批准实施。
朱德总司令虽不同意张国焘的分裂主义行为,但认为部队既然已经南下,就应打开战局,找块立脚生存的地方。那么多红军,没有地盘,没有饭吃,无异于不战而自毙。同时,他又坚信,只要大家是革命的,最后总会走到一起的。因而,在军事行动方面,积极行使总司令的职权,及时了解敌情,研究作战部署,定下决心。早在大革命时期,他就和川军打过交道,对军阀部队的作战特点,了如指掌。他说:
川军向来欺软怕硬,惯打滑头仗,我们不打则已,要打就抓住打,狠狠地打!
根据《绥(靖)崇(化)丹(巴)懋(功)战役计划》,我们作了具体部署。以五军、九军二十五师、三十一军九十三师组成右纵队,由王树声率领,沿大金川右岸前进,抢占绥靖、丹巴;以四军、三十军、三十二军及九军二十七师大部组成左纵队,由我和陈昌浩率领,从大金川左岸进攻,直取崇化、懋功;三十三军及二十七师一个团,驻守马塘、梦笔山地区,屏障红军总司令部驻地卓木碉;三十一军九十一师师部及二七七团、红军大学,留驻阿坝,掩护后方。
10月8日,我左右两路纵队,开始行动。
大小金川地区,地形复杂,多深山绝壁和峡谷急流,易守难攻,不便大部队运动。战役开始后,我右纵队九军二十五师首先向绥靖河以北绰斯甲附近的观音桥强攻,以便渡河南下,与左纵队的进攻夹岸相应。但因守敌刘文辉部凭坚固守,我硬攻难克,右纵队渡河受阻。我们临时调整部署,令左纵队的四军从党坝地区出动,强渡大金川。11日,四军渡河成功,沿右岸疾进,12日克绥靖,16日克丹巴。与此同时,我左岸之三十军亦向南急进,15日攻占崇化,以一部继续向懋功方向发展。
九军二十七师于15日夜间,对绥靖以东之两河口守敌杨森部第七旅发起攻击,经三小时激战,将敌击溃,继而跟踪追击,于16日克抚边,19日溃杨森第四旅,占达维。20日,三十军一部克懋功。守敌杨森部两个旅南逃,被我进占达维之二十七师主动截击,俘获一部;该师继而乘胜向东南发展,连克日隆关、巴郎关、火烧坪、邓生等地。至此,这一战役胜利结束。总计溃敌刘文辉、杨森部六个旅,毙俘敌3000余人。
这一仗是山地隘路战,很难打。我军机智英勇,灵活迅速,充分发挥夜摸、奇袭和小部队大胆迂回穿插等战术特长,渡激流,穿峡谷,破敌垒,夺要隘,表现了红军无坚不摧的优良战斗素质。九军二十七师连续作战,疾进五百余里,打得最出色。夜袭达维之战,行动秘密、神速,当部队摸进街里时,敌人还在睡大觉。敌第四旅旅长高德州惊醒后,顾不上穿衣服,仓皇逃走。
战后,朱德总司令高度评价红四方面军的战斗力,认为是一支过得硬的红军队伍,继承了叶挺独立团的铁军传统。这次战役的主要缺点是右纵队渡河受阻后,未能及时转移兵力,配合左纵队行动,致使近半数兵力陷于无用武之地的状态;追击不力,对溃逃进山林的残敌搜索不够,影响了扩大战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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