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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向前:回忆红四方面军长征之曲折

文章来源:作者: 发布时间:2026年09月14日 点击数: 字体:


两军会合后面临的首要问题,是确定战略方针、统一作战部署,打破蒋介石的围堵计划,建立新的革命根据地。党的团结,红军的团结,是实现这一任务的主要条件。然而,会师不久,张国焘即和中央发生分歧,给党和红军的团结,投下了愈来愈浓重的阴影。

张国焘与党中央的分歧,首先始自战略行动方针问题。

会师前夜,蒋介石判断我一、四方面军“急图合股川西”,“不外横窜康、青,北向甘、陕两途”。因而以胡宗南部27个团,布于松潘至平武一线,扼我北进;以刘湘、孙震、李家钰等部90余团,固江油、汶川、灌县一线,邓锡侯部50余团至名山、芦山、雅安、荥经一线,防我东出;以刘文辉、李抱冰、薛岳等部,自南而北推进,追堵红一方面军,并策应岷江东岸;以甘、青两省的马家军,防我西出青海。我北面的四军、三十军一部,在松潘以南的镇江关,松平沟地区,与胡宗南部对峙;东面的四军、三十一军各一部,在汶川、观音梁子、千佛山。土地梁、北川、片口一线,与川军对峙。敌人不断向我进攻,激战一直不停。我们当时以一部主力南下接应中央红军,一部兵力在茂、理,汶一带发动群众,筹集粮食、物资。前线兵力有限,处于守势。

对于战略发展方向问题,方面军总部那时没有讨论过。当然,领导层里并不是毫无考虑。我军刚进入川西北地区,张国焘就宣布成立苏维埃西北联邦政府,出布告,写条例,发指示,建立各级地方人民政府,忙得不亦乐乎。表面看来,似乎要铺开摊子,在这带立脚生根。其实不然,大家都在考虑下一步向哪个方向发展。因为谁都清楚,川西北山大地广,人稀粮少,不适合大部队久驻。又是少数民族地区,历史上形成的民族隔阂不易消除,红军要建立革命根据地,谈何容易呀!我和李先念同志交换过意见,认为还是原来的川陕甘计划比较好。如果中央红军上来。两军的力量加在一起,北上消灭胡宗南一部分主力,争取在川陕甘边创建根据地,与通南巴的游击区打通联系,再图发展,似为上策。而张国焘、陈昌浩呢?据我观察,是个举棋不定的态度。有时说北取陕、甘,有时说南下川西南边,拿不出个成熟的方案来。当时,迎接中央红军是当务之急,战略发展方向问题亦需两军会合后才能决定,大家都有等待的思想,想等党中央上来后再说。

蒋介石不断向我东部和北部增兵筑垒,我们整天和敌人对峙,打消耗战。所以,我是很着急的。6月12日,我起草的致中央的报告里说:“目前我军之主要敌人为胡宗南及刘湘残敌,我军之当前任务必先消灭其一个,战局才能展开,因之或先打胡或先打刘须急待决定者。”“西征军万里长征,屡克名城,迭摧强敌,然长途跋涉,不无疲劳,休息补充亦属必要,最好请西征红军固阵休息补充,把四方面军放在前面消灭敌人,究以先打胡先打刘何者为好,请兄方按各方实况商决示知为盼。”这些话,说明我对战略行动方针问题,是焦急与等待的心情,交织在一起的。

6月16日,中央和军委来电,提出两军会合后的总方针是:占领川陕甘三省,建立三省苏维埃政权,并于适当时期以一部兵力组织远征军,占领新疆。目前的行动计划是一、四方面军主力,“均宜在岷江以东,对于即将到来的敌人新的大举进攻给以坚决的打破,向着岷、嘉两江之间发展。”如发展受到限制时,则以陕、甘各一部为战略机动地区。坚决地巩固茂县、北川、威州在我手中,并击破胡宗南之南进,是这一计划的枢纽。并且指出:以懋功为中心的地区均深山穷谷,人口稀少,给养困难。至于西康,情形更差。邛崃山脉地区,只能用小部队活动。红军主力出这些地区,均非良策。如敌人完成封锁计划,则将使红军北出机动,极端困难。由此可见,中央当时想以夺取岷江和嘉陵江上游的中间地区为立脚点,伺机向甘南和陕南发展。这同我们原来制定的“川陕甘计划”,有相近之处。

住在茂县的张国焘、陈昌浩,没有向我打招呼,17日即复电中央。他们虽表示同意向川陕甘发展,但认为东出北川和北打松潘,地形和敌情均极为不利,因而主张一方面军沿金川地区北进占领阿坝,四方面军从茂、理北上进占松潘西,两军去青海、甘肃,以一部组成远征军占领新疆,主力伺机东向陕西发展。为解决给养困难,隐蔽作战企图,暂时可南下先取岷江以西的天全、芦山、名山、雅安地区。18日,中央来电指出:“目前形势须集中主力首先突破平武,以为北向转移枢纽。其已过理番部队,速经马塘绕攻松潘,利求得手。否则兄我如此大部队经阿坝与草原游牧区域入甘、青,将绝大困难,甚至不可能。向雅、名、邛、大南出,即一时得手,亦少继进前途。因此力攻平武、松潘,是此时主要一着,望即下决心为要。”19日,在川敌猛攻下,我军被迫放弃北川县城,于笔架山至神仙场一线,继续凭险阻敌。南面的红一方面军,亦被杨森部压迫,撤离宝兴。当日张国焘来下东门,致电中央,同意北打松潘,又提出“东扣岷江,南掠天、芦、灌、邛、大、名”的意见。并要我第二天去懋功当面向中央陈述他的意见。20日,中央又来电强调,力争红军主力出东北,实现川陕甘计划;如绝无办法,暂时只好向川西南发展。如是,则四方面军须速向懋功开进,两军集中20个团以上的兵力,突击雅、名、邛、大地区,打开战局。因为这一行动关系全局,中央认为,需张国焘立即去懋功面商。这样,张国焘才急忙动身,从茂县赶到懋功去。

这个时候,陈昌浩也来到理县。我们商量,还是应按中央北出的指示,做攻打胡宗南的准备。北川已失,出平武困难,唯一的出路是想法拿下松潘。我们一面派兵加强东面的千佛山、观音梁子一线,阻击川敌,扼控茂县;一面调两团兵力向松潘方向运动,并派人侦察黑水地形,拟西取黑水作后方,援应攻打松潘的部队。

松潘是个地震区。1933年8月,我军正在进行仪南战役时,松潘发生大地震,我们都感觉到了。地震中心在叠溪地区。据老乡说,当时岷江曾断流三天,江水流入地震中心,形成一块宽500余米。深80余米的大海子。我四军一部从茂县进占松潘以南的松平沟时,就是从叠溪海子坐船渡过的。由茂、理到松潘,山高林深路险,又因地震关系,山石不断塌方,极难通行。部队一边排除塌方,一边行进,每天只能通过一个团。三十一军有个班,行进途中遇上塌方,全部牺牲。我军刚到川西北时,计划占领松潘,但因行进困难,才被胡宗南部抢先一步扼控,打了一下,攻不动,退到镇江关一带。这次调兵上去,准备再打松潘。是硬着头皮干的。

6月26日,中央政治局于懋功的两河口开会。28日,正式作了《中共中央政治局决定——关于一、四方面军会合后的战略方针》。决定明确指出:一、在一、四方面军会合后我们的战略方针是集中主力向北进攻,在运动战中大量消灭敌人。首先取得甘肃南部以创造川陕甘苏区根据地。使中国苏维埃运动放在更巩固、更广大的基础上,以争取中国西北各省以至中国的胜利。二、为实现这一战略方针,在战役上必须首先集中主力消灭与打击胡宗南军,夺取松潘与控制松潘以北地区,使主力能够胜利地向甘南前进。

接着,军委制定了松潘战役计划。确定一、四方面军兵分三路(一方面军为左路军,四方面军为中路军、右路军和岷江支队),攻占松潘,北出甘南。

张国焘从两河口回返茂县途中,经下东门见到了我。他对会见中央领导及两河口会议的情况,不愿多谈。只是说:中央红军一路很辛苦,减员很大,和我们刚到通南巴时的情形差不多。我最关心的是下一步向哪个方向打?他说:中央的意见,要北出平武、松潘,扣住甘南,徐图发展。我看还是先取川西南比较好,否则,粮食、给养都不好办。我说:北打有北打的困难,南打也有南打的困难。平武那边,地形不利,硬攻不是办法;松潘地区不利大部队展开。我和昌浩商量,准备扣住黑水,分路迂回袭击,或许能够取胜,南下固然能解决目前供应上的困难,但一则兵力有限,二要翻越雪山,且不是长久立足之地,万一拿不下来,北出将会遇到更大的困难。张国焘沉思良久,最后表示同意先打松潘,但仍未放弃南取邛崃山脉地区的意见。

张国焘回茂县后,又来电话,要我们按中央的决定,攻打松潘,具体部署是:以王树声率岷江支队四个团于岷江东岸,控制北川至茂县一线阵地、继续阻击和牵制川军,并吸引胡敌南向;以陈昌浩率一部(右路)、我率一部(中路)、分路经黑水、芦花北进、出毛儿盖,迂回松潘。7月6日,我和陈昌浩分别率部队从理番、茂县出发。

就在我们出发的当天,中央慰问团抵杂谷脑,慰问四方面军。慰问团成员有李富春、林伯渠、罗迈(李维汉)、刘伯承等同志。张国焘在杂谷脑,迎接慰问团。后来我听说,张国焘曾在那里借口“统一军事指挥”,向中央要权。还煽动一些同志,向中央建议由我当红军副总司令,陈昌浩当总政治委员,周恩来当总参谋长等。陈昌浩也发电报要求由张国焘任军委主席,朱德任前线总指挥,周恩来兼总参谋长。我当时被蒙在鼓里,对这些事情一概不知。

从这以后,我们耳闻目睹的一些不利于两军团结的现象,就日渐增多起来。有些话很难听。张国焘对下面散布:“中央政治路线有问题“,“中央红军的损失应由中央负责”、“军事指挥不统一”······据说还派人找一方面军的同志了解会理会议、遵义会议的情况等,实际上是进行反中央的活动。在此同时。凯丰、博古他们,则指责四方面军撤离鄂豫皖和退出通南巴是“逃跑主义”,还有什么“军阀主义”啦,“土匪作风”啦,“政治落后”啦,甚至公开写文章抨击。他们这种“左”的做法,与当初刚到中央苏区时,对待毛主席和一、三军团差不多,只能激起四方面军干部的反感。许多指战员想不通,憋着一肚子气。这也给了张国焘以挑拨的借口。

对于这种复杂局面,我缺乏思想准备。两军会合之初,我想离开四方面军,去中央做点具体工作。因为自从在鄂豫皖和张国焘、陈昌浩共事以来,我的心情一直不舒畅。张国焘对我用而不信,陈昌浩拥有“政治委员决定一切”的权力,锋芒毕露,喜欢自作主张。许多重大问题,如内部“肃反”问题,军队干部的升迁任免问题,等等,他们说了算,极少征求我的意见。特别是在川陕根据地,取消了原来的中央分局,由张国焘以中央代表身份实行家长制的领导,搞得很不正常。我处在孤掌难鸣的地位,委曲求全,凭党性坚持工作。既然两军已经会合,我就想趁此机会,离开四方面军。我在下东门见到陈昌浩时说过:“我的能力不行,在四方面军工作感到吃力,想到中央去做点具体工作。听说刘伯承同志军事上很内行,又在苏联学习过,可否由他来代替我。”我请陈昌浩把我的要求,向张国焘郑重反映。陈昌浩当时说了些鼓励我的话,答应适当的时候,向“张主席”做工作。后来,听说四方面军有些同志议论一方面军部队装备不好,打了败仗等。为此,我严肃批评了他们,嘱咐部队要学习一方面军的长处,不准背后议论。再往后,教条主义者对红四方面军的指责就更多了,不少干部都向我反映。我虽然教育干部不要向底下散布这些东西,但说老实话,心里是不痛快的。四方面军这支部队,是从鄂豫皖的一支300来人的游击队伍发展起来的,打了那么多硬仗、恶仗,是党领导的队伍,发展到八万多人,很不容易。尽管部队存在这样或那样的缺点,但本质是好的,是坚决打蒋介石的,是实行土地革命的,是拥护第三国际的,是听党的话的,是和人民群众血肉相连的,是竭诚拥护同中央红军会合的。怎么又是军阀,又是土匪,又是落后,又是逃跑的?!不看主流,把四方面军说得漆黑一团,对两军团结对敌,没有任何好处。我确实想不通。后来同彭德怀同志谈起这些问题,他对我说,这是教条主义那些人搞的。会合的时候,毛主席主张讲团结,团结第一,大局为重。我说:要是按毛主席的意见办就好了。

总之,张国焘怀有野心,想当头头,一再制造分歧,破坏了两军会合后的团结局面。教条主义者没有贯彻毛主席的团结方针,对四方面军吹毛求疵,横加指责,也起了不好的作用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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